一去不回的神明
在繼承瑪雅文明的阿茲泰克人神話中,對羽蛇神奎札科特爾的描述是這樣的:
羽蛇神奎札科特爾,本是創造世界的四神之一,他的皮膚白晰,留著鬍鬚,手拿柺杖,長相和印地安人截然不同,腳下踏著一條長蛇,是掌管風、雨的農業與知識之神。在第五太陽紀(中美洲從奧梅克人以降,均相信世界已經毀滅過四次,前三次毀於大洪水,第四次毀於地震與天火,目前人類處於第五太陽紀的末期,詳情請見第三章)時,奎札科特爾從西方神國渡海而來,降臨世界,親自統治人類,建立了一個強大的王國。
他率領玉米神、花神、雨神、水神等,教導人民農耕以及各項生活技術,並且傳授天文星象、曆法、巨石建築與其他各種知識,讓人類處於前所未有的豐饒與和平,是第五太陽紀最美好的時光。
可惜,好景不長,有三位神明(據說均為奎札科特爾的兄弟)覺得人類都崇拜奎札科特爾,對自己完全忽視,感到非常不滿,於是決定聯手對付奎札科特爾,這三位神祇分別是戰神惠齊洛波契特利、黑暗之神狄斯克特裡波卡與妖神特拉克胡潘。
黑暗之神狄斯克特裡波卡對當時的國都圖蘭城施展妖術,使得奎札科特爾罹患重病,跟著便扮成一位白頭老翁,來到奎札科特爾的王宮前,說自己正是為了醫治羽蛇神的疾病而來的。
羽蛇神正為疾病所苦,便不疑有他,喝下了黑暗之神給他的良藥,而那藥卻是龍舌蘭所提煉出來的烈酒(就是現在墨西哥的名酒Tequila)。沒有多久,羽蛇神就被灌醉,再也無法治理他的國家。
看到羽蛇神失去神力,黑暗之神與同伴們便四處興風作浪,讓人們陷入瘋狂與淫亂之中,並且發動了無數的戰爭,讓人們彼此攻擊殺戮,再也不復往日的和平與安詳。
酒醉醒來後的羽蛇神,看見人們胡作非為的情況,感到非常失望難過,於是決定離開圖蘭,回到天神所居住的特拉巴蘭國去。於是奎札科特爾放火將自己所建造的宮殿燒毀,將自己的法力收回,原本賜給人們的所有寶物,也通通埋藏起來,於是田野荒蕪、樹木枯萎,鳥獸都紛紛逃離人們居住之處,就連太陽都因為奎札科特爾的離去,顯得黯然無光起來。
傷心的奎札科特爾帶領著少數幾個侍從來到郊外,休息了一陣子後,便要侍從拿鏡子給他。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奎札科特爾感嘆地說:「我老了!」便繼續向海邊走去。
到了靠近海岸的科潘地方,黑暗之神率領其他神祇攔住他的去路,問他要往哪兒去?羽蛇神回答:「我必須回到我們的父親那兒,將來你們也要回去,到了那時,我就會再回來!」
「你要走就走吧!」眾神說,跟著要求奎札科特爾將所有的知識與技術,還有能使人類生活愉快的寶物的下落,通通告訴眾神。但奎札科特爾卻不答應,對眾神說:「你們只會殺戮、戰爭與破壞,所以不需要這些東西,等有一天我從海上再回來的時候,人類才會再度需要它們。」
說完,奎札科特爾就搭乘一艘由群蛇所編成的小船,回到神國特拉巴蘭去了。
而由於倡導和平與愛的奎札科特爾離去,戰爭與殺戮的黑暗之神狄斯克特裡波卡(原意十分古怪,是為冒煙的鏡子)主宰世界,所以人類重新陷入殺戮與戰爭之中,並且只有靠血的獻祭,才能平息神明的怒氣。
如果說,這僅僅只是阿茲泰克人一族的神話,並沒有什麼值得特別奇怪的,阿茲泰克人甚至認為,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托爾泰克人時代(Toltec,瑪雅文明末期崛起的民族,繼承了一部份瑪雅文化,後來為阿茲泰克人所征服),也就是西元九世紀~十一世紀左右的時候,離1492年哥倫布發現美洲不過四百餘年左右,再怎麼看來,似乎都只能說是阿茲泰克人一種異想天開的創世神話。
然而,實際上奎札科特爾的傳奇故事,起源卻相當久遠,考古證據顯示,奧梅克人已經開始祭祀羽蛇神,至遲在瑪雅古典期,和上述大同小異的羽蛇神故事,就已經出現(瑪雅人稱羽蛇神為庫庫爾坎Kukulcan,和奎札科特爾的原意一樣,都是長著羽毛的蛇之意),甚至連數千公里之外秘魯的印加帝國,也同樣流傳著類似的故事,只是他的名字變成了維拉科查(Wiraqucha,原意為大海的浪花)。
印加神話是這樣說的:
很久很久之前,人類因為作惡多端,讓造物主非常憤怒,於是造物主發動天上降下的恐怖火焰,以及瀰漫整個大地的洪水,幾乎將所有人類全部滅絕。造物主施展的威力之大,就連太陽與月亮的光芒都被遮蔽,大地因此陷入一片黑暗,許久無法恢復光明。
當天火與洪水退去後,大地上僅剩下少數人類,而造物主因為對人類完全失望,所以離開了這個世界,不再照顧他所創造的子民。
後來,大海的浪花中出現一條雪白的巨蛇,身上還有著閃閃發亮的羽毛(羽蛇神?);一位皮膚和蛇一樣雪白,留著鬍子、手拿柺杖,身穿白袍的壯年男子,從巨蛇身上走到陸地上來,開始了他的旅程。
維拉科查決定重新創造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的環境,他命令太陽月亮與星辰重新發光,然後把大石頭雕鑿成一個一個的巨人,在他們身上吹一口氣,這群巨人就開始活動,維拉科查命令他們幫助人類建築神殿、城堡,並且抵擋野獸的入侵,成為人類的守護者。
跟著維拉科查與他的隨從們走遍世界各地(當然是印加人所知的世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將分散的人們重新凝聚在一起,教導他們天文地理以及耕作紡織等種種知識,讓原本已經快要滅亡的人類又重新恢復生機。
當時人類非常野蠻,彼此攻擊仇殺,只知道用血祭祀神明,來博取神明的歡心。維拉科查要人們相親相愛、互助合作,用和平交易取代戰爭奪取,並且要人們用鮮花素果代替殺人祀奉神明。
雖然維拉科查獲得不少人的愛戴,但還是有人討厭他;一次,有群惡人威脅要用石頭打死他,維拉科查就施展法力,降下天火包圍想要攻擊他的人,這些人立即認錯求饒,維拉科查才寬恕了他們。
可惜,神力還是無法扭轉人心,當人們的生活安逸之後,許多淫亂與惡行又再度出現,無論維拉科查如何勸說,人們表面上如何聽話服從,但只要維拉科查一不注意,人們還是不斷做出各種壞事。終於,維拉科查也對人們徹底失望,決定回到自己來的地方,不再幫助人類。
聽到維拉科查要離開的消息,許多人開始懊悔自己的愚蠢,緊緊跟隨著維拉科查來到海邊,希望維拉科查不要離開他們,並且保證永遠不會再做違背維拉科查教誨的事情。但心意已決的維拉科查卻說:「有一天我一定會再回到這個世界,希望到時候你們已經真心懺悔。」說完便跨上那條有著銀白色羽毛的巨蛇,消失在大海之中。
除了一些幾乎可以肯定是說故事者本身的加油添醋外,不管是奎札科特爾、庫庫爾坎,還是維拉科查,說的基本上就是同一個人、同一件事情(羽蛇神在印地安各部族間還有許多不同的稱呼,但故事內容都相當接近)。可是,從中美洲的墨西哥到南美洲的秘魯,中間相隔數千公里,不僅地形崎嶇,而且遍佈叢林荊棘,彼此間零星的接觸與訊息傳遞,容或有之,但在近代以前,並沒有任何已知的交通管道存在。要說一個完全不形諸文字的口傳神話,能夠如此清晰地傳遍這麼廣大的地區、這麼多錯綜複雜且彼此仇視的部族,經過至少上千年的時間沒有重大改變,並且被絕大多數印地安民族奉為創世起源,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這不禁令人懷疑,這到底是一種對遠古記憶的隱喻?還是真的有這麼一個神奇的人(或是一個特殊種族),不辭辛勞地將文明散播到中南美洲各地呢?
無論是沈沒大陸說或是葛拉姆‧漢卡克的「南極起源」說,很自然地將奎札科特爾或說是維拉科查,當成從沈沒大陸與南極來的高文明種族,由於他們的文明程度比印地安土著高上一大截,又有著各式各樣的神奇工具與豐富知識,自然而然被印地安人當作神明,在上古美洲的蠻荒世界中四處散播文明的種子。
只是,這些上古高度文明的種族,儘管做了許多努力,最後卻徹底失敗,只能黯然神傷地離去,後人僅可從一些建築遺跡與模糊的神話傳說,才能勉強拼湊他們這次文明移植實驗的痕跡。
至於到了丹尼肯等「外星傳授」派的著作中,羽蛇神當然就是外星人的化身,擁有超高科技的外星人,理所當然可以被視為擁有超能力的神明,他們蜻蜓點水般地到中南美洲晃了一圈,發覺印地安人過於野蠻而不受教,就拍拍屁股,重新搭乘他們的太空飛船(羽蛇神號?)揚長而去。
如果這些假說真的就是事實,或至少接近事實,那麼我們就不禁感到訝異,無論是先進種族或是外星人,他們都絕對擁有遠超過上古印地安人的知識與技藝,並且顯然停留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無論天文曆法或是數學、農業知識,都不是一蹴可及的,而金字塔的建造,更必須窮年累月,由具有豐富建築知識的人監督才可能成功);以現代人只要花上20年左右,就可以將一個嬰兒訓練成一個精通專門知識的科學家而論,沒有絲毫證據顯示印地安人祖先的智力有任何問題,那麼整個印地安社會必將出現一個革命性的黃金時代,並且在各方面都超越前人。
但考古證據顯示,除了在建築與雕塑,還有部分天文數學上,印地安人確實好似忽然間得到了突破性的發展外,其他地方卻表現得差強人意,甚至很多方面,還遠不如同時代舊大陸上的其他民族,至少整個中南美洲,直到白種人抵達之前,基本上還處於新石器時代末期的水準,就是很不對勁的一件事情。(美洲一樣有鐵礦,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差不多與奧梅克文明出現的同時,舊大陸已經開始逐步進入鐵器時代,外星人或先進種族為何不教會印地安人使用金屬工具?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方面,根據神話中的隱喻,羽蛇神與他的隨從,最後顯然是被反對他的印地安先民所逼退的(自願離開?)。既然是擁有高科技的民族,想必武力也遠遠勝過只會使用石器的印地安人,他們到底為何會失敗?就算是如神話中另一個暗示:內鬥(黑暗之神的計謀)好了,戰勝的一方應該可以繼續發揮他們的影響力,可是怎麼反倒就此沈寂下來了呢?
是不是有可能,這個所謂的先進文明,根本沒有我們想像中那樣擁有驚人的超時代科技?而可能只是比印地安人的祖先高明一點點而已?甚至在武裝戰鬥上,還可能會屈居下風呢?
根據羽蛇神神話中大同小異的記載,無論是奎札科特爾或是維拉科查,都是在印地安先人幾乎什麼也不會的情況下,開始傳授他們農耕、建築與其他相關知識。以印地安人本身的進程而言,更像是從舊石器時代的採集、漁獵、敲打石器的初步能力,轉化成農耕、畜牧以及研磨雕塑石器的過程。也就是說,這個神話代表了印地安先民從舊石器時代進入新石器時代的轉折。
如果以中國的神話傳說做為對比,那麼所謂的奎札科特爾或維拉科查,代表的可能就是神農氏(農耕、醫藥)、有巢氏(建築、生活器具)、伏羲氏(宗教哲學、社會初步組織)之流的人物。而根據現代學者的考證,神農氏、有巢氏、伏羲氏,可能都是一些相對先進部族的象徵,代表了在遠古時期影響黃河、長江流域初民的文化領袖族群。
將這種觀點引用到中南美洲,那麼我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假設:或許當時真有一個或多個相對較為先進的種族,當印地安先民還在茹毛飲血之時,帶給了他們較為先進,但卻仍然屬於石器時代的生活知識?
而因為這些種族本身以宗教信仰為整個社會組織架構的基礎,在建築雕塑與天文數學上有相對較為先進的成就(但還及不上後世的瑪雅人),所以印地安先民也學習了這種社會組織概念與相關知識,建立了自己的社會模式,但最後種族間卻因為在宗教信仰或政治上的根本衝突(殺人獻祭與鮮花素果?),由原本的和平共處演變成戰爭的局面。結果,強調友愛和平,文化較高卻相對武力較弱的種族失敗(漁獵蠻人打敗農業民族?),他們的文化成果由印地安先民所融化吸收,才慢慢建構出中南美洲獨特的石器文明。
印地安人究竟何時來到美洲?目前學界大致認為,是一萬多年前經由仍舊冰封的白令海峽陸橋,陸續從亞洲大陸遷徙而來的(此說已經面臨許多挑戰,詳情請見本書第四章)。但另一個顯然值得我們重視的資訊是,大約在西元前一萬多年前開始(各地冰河消解情況不一,某些地區直到西元前五千年前,依舊仍在冰封狀態下),由於氣候劇變,冰河時代逐漸結束,以致白令海峽陸橋消失,全球海平面也大幅上升,導致許多當年的海岸都被海水淹沒,這可能就是全世界所有上古民族都有的大洪水神話的起源。
可以想像的是,如果此時在海岸邊已經有一些人類文明存在,必將遭受慘重的打擊,很多文化遺物也都會就此埋葬在海底,經過數千年的海水沖刷而消失無蹤。而就在這些種族面臨幾乎等同世界末日的天災之際,相對比較沒有受到嚴重損失的印地安先民忽然到來(大洪水對定居型的農耕民族,一定會造成較大的損害)。在此消彼長的情況下,這些種族雖然在文化上較先進,但武力與人數上都不見得勝過新來的人類,又缺乏遷徙民族較旺盛的冒險與侵略性格,那麼被征服統治,恐怕也就是難以逃避的宿命了。
也正因為這些種族本身就是散居中南美洲當地的真正原住民,並非飄洋過海而來的外來文化(但此種族顯然具備堪用的航海知識與能力,只是很可能只限於近海沿岸的航行),反倒是印地安先民才是後來抵達的民族;所以幾乎在所有中南美印地安人的神話中,他們的一切知識都是向神明學習的,他們的文化與生活知識都是繼承自他人的,而他們的偉大建築物,也都是傳說中的古代巨人所建造的。
奎札科特爾的神話,實際上可能記載的是石器時代中南美洲的一項民族大遷徙與融合過程,這或許才是神話創造者心中所要傳達的真正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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